李怀德坐在革委会办公室的椅子上,走廊里传来值班员换岗的脚步声。
桌上摊着崔大可送上来的简报,技术科老冯家那一页写得很清楚,查获金戒指一枚、银手镯一只,已登记备案。
李怀德拿起那页简报又看了一遍,嘴角动了动,把简报扔回桌上。
孙干事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捧着搪瓷缸子,看见李怀德的表情便知道这位主任对这份“成果”并不满意,但他没急着开口,只等着李怀德先说话。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桌上的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一口烟。
烟雾在面前散开,李怀德的目光穿过烟雾落在桌角的登记册上,说:“就这些?”
孙干事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放在桌角,弯腰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崔大可做事还算规矩,流程上都走得通,举报材料、核查令、现场清单、当事人签字,一套手续齐齐全全,就是东西……”
孙干事没把话说完。
李怀德弹了弹烟灰,没接话。
翻到简报最后一页,目光停在“杂项若干”四个字上,看了好一会儿。
这四个字写得太模糊了,模糊到一看就知道里面有问题,但又模糊到谁都挑不出毛病,经得起查,查不出问题,这就是好手续。
“他倒是个聪明人。”李怀德把简报合上,随手放在桌角,“知道怎么把事办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就是效率……”
就是东西太少了,李怀德心里暗叹一声。
厂革委会上面还有区革委,区革委上面还有市革委,一层一层,哪一层不需要走动?
李怀德坐到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自己在厂里的运作,还有上面有人愿意替自己说话。
但愿意替自己说话不是白说的,逢年过节,该有的表示一样不能少。
崔大可交上来的这点东西,应付应付厂里的场面还凑合,真要拿出手去跟区革委的人打点,分量太轻了。
“您看……”孙干事试探着开口,“要不要让崔大可那边再……”
“不用。”李怀德摆了下手,“他刚开窍,下手还不够利索,得让他自己慢慢磨。而且抄家这种事,不能催得太紧,催紧了容易出纰漏,他现在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比我想的强了。”
李怀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说:“不过光靠他一个人也不行,万一哪天他折了,咱们手上连个接替的人都没有,你留心点厂里,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孙干事点头应下,想了想又说:“保卫处那边的人动不了,钟国胜管得太死,其他的,车间里倒是有几个机灵的,但底细还得再摸摸。”
“不急。”李怀德说,“慢慢找,找到合适的再说,崔大可那边你也别放松,让他觉得咱们还在用他,别让他起了别的心思。”
孙干事点了点头。
李怀德又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想起崔大可穿上纠察队制服后走路时挺直的腰杆和微微抬起的下巴,那种春风得意的样子,李怀德见过太多了。
每一个刚拿到一点权力的人都这样,觉得自己已经站稳了脚跟,觉得自己找到了靠山。
李怀德把烟灰弹了弹,脑子里已经在想另一件事。
上个月区革委会的王副主任托人带过话,说他侄子想找个地方上班,这年头找个安稳的差事不容易,轧钢厂是大厂,自己手里有几个机动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