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子里的光没有完全熄灭。
它只是暗了下去。
暗到不再刺眼。
暗到让人以为刚才那阵蓝白色的暴涨只是集体幻觉。
但陆江流知道不是。
他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道光的轮廓。
像盯着太阳看太久之后留下的残影。
眨了两次眼都没消掉。
主厅里的日光灯管慢慢恢复了正常。
那种让人昏昏欲睡的嗡嗡声重新填满了空间。
暖通系统的送风口重新开始送风。
气流从头顶掠过。
带着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了混凝土和铜锈的气息。
韩省站在通道入口处。
他撤退的样子没有半点慌乱。
步伐均匀,步幅一致。
像一段正在按序执行的退出程序。
左手垂在身侧。
那道被简俭划破的袖口边缘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轻晃动。
像一面卷了一半的旗。
走到通道拐角时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今天我不跟你们争。”
他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
平得像在念一份设备操作手册。
“因为俭偶已经醒了。”
“它不需要我。”
“它自己会走向完成。”
然后他拐过弯道。
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变轻。
最后被一扇门关上的闷响截断。
主厅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林小禾是第一个动的。
她把笔记本电脑从地上捡起来。
合上。
但没有装进背包。
只是抱在怀里。
像在通过那台机器的重量确认自己还站在地面上。
她的白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键盘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频率跟刚才播放的白噪音差不多。
简俭还站在罐子前面。
他的手掌贴在玻璃上。
掌心贴着那层微凉的表面。
没有移开。
额头的血已经干了。
在眉弓上结成一道暗红色的细线。
像一段被强行中断的代码留下的报错标记。
他的呼吸很轻。
轻到陆江流需要侧耳才能确认他还在呼吸。
罐中的人形恢复了静止。
手指蜷回了那种胎儿般的弧度。
嘴唇合上了。
眉眼重新变回无梦的平静。
只有罐底那根暗红色的循环管还在脉动。
频率比刚才慢了一些。
像一段被调低了优先级的后台进程。
还在跑,但已经不再抢资源了。
陆江流走到简俭身边。
他没有碰他。
只是站在他旁边。
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
“它刚才动过。”
简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拇指在玻璃表面轻轻划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那道水汽凝结的指印还在不在。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但出奇地稳。
“它认得我。”
“不是认得。”
“是确认。”
陆江流靠在罐体旁边的金属基座上。
双手插兜。
“它刚才不是在叫你。”
“是在验证你的频率对不对。”
“验证完了,确认你是它记忆里的那个人。”
“然后就停了。”
简俭终于把手从玻璃上放了下来。
离开罐壁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一个极短的停顿。
像是在等什么回应的信号。
但没有等到。
他转过身。
靠在基座边缘。
与陆江流并肩站着。
两个人中间隔着大约半米。
谁都没说话。
林小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俭偶现在的整合进度是多少?”
“还能不能继续?”
陆江流掏出手机。
系统界面亮了一下。
弹出一行数据。
不是他主动查的。
是系统自动推送的。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他看不太懂的技术参数。
但底部有一行用正常文字写的结论。
“锚点活性:间歇性波动。”
“整合进程:已暂停。”
“预计自动恢复时间:未知。”
他把手机转过去给林小禾看。
林小禾凑近屏幕。
眉头皱了一下。
“‘未知’是什么意思?”
“系统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重新开始?”
“系统说它‘不需要外部输入’。”
陆江流把手机收回来。
“意思是俭偶现在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继续。”
“韩省撤了。”
“因为他知道继续打下去俭偶可能会提前破裂。”
“但他说的另一句话更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