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威斯敏斯特宫，议事厅。

哈利法克斯走进议事厅时，两侧座席已经坐了大半。他沿着过道走到前排，将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没有坐下，而是站着扫了一眼整个大厅。这是他的习惯——在坐下之前先看一眼整个房间，确认今天的气氛是什么方向。

工党议员霍顿坐在后排的座席上，面前摊着几页纸，双手搭在桌沿。他没有像其他议员那样在开场前低头翻文件或低声交谈，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发言席的方向，像是在等一个他已经准备好的时机。

议长敲了一下木槌，议事厅里的话音渐渐落下去。会议进入质询环节，殖民大臣起身宣布政府向议会提交“中东海外行省”设立法案，将科威特、卡塔尔、阿布扎比三个永久托管地整合为英国海外行省。

话音刚落，霍顿站了起来。

他没有举手，也没有等议长点名，直接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足够清晰：“殖民大臣刚刚说，将科威特并为海外行省，是因为新埃米尔签署了永久托管协议。我想请问首相——老埃米尔在位期间一直拒绝签署这份协议，他遇刺之后不到十天，新埃米尔就签了。这两件事之间，政府是否有所关联？”

议事厅里的声音瞬间收住了。所有人的目光从殖民大臣身上移向哈利法克斯。

哈利法克斯站起来，走向发言席，步伐不快，文件夹没有打开。“霍顿先生的提问涉及两个问题。一个是时间问题——新埃米尔为什么签得这么快。另一个是关联问题——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他停了一下：“时间问题：新埃米尔签署协议的时候，科威特边境线上还有流窜的武装分子，他的王宫刚刚遭受过攻击。他的首要考虑不是‘要不要签’，是‘谁能保证他的安全’。他选择签约，是因为英国是当时唯一能提供安全保护的力量。霍顿先生认为签约太快了，那我想问——新埃米尔应该等多久再签？等的时候，谁来保证他的安全？”

前排有议员微微点头。

哈利法克斯继续说：“关联问题：霍顿先生暗示科威特王位更替和协议签署之间可能存在某种联系——这是一个严重的指控。科威特是独立国家，英国尊重其主权，不干预其王位继承。新埃米尔签署协议，是因为他判断科威特需要英国的保护。如果霍顿先生有证据证明政府在这件事中有不当行为，可以提交给下议院。如果没有，请收回这句暗示。”

他说完停在发言席上，看着霍顿。霍顿没有坐下，手里捏着一份文件，语气依然平稳：“老埃米尔是英国人民的老朋友，在位期间和英国保持了三十年的友好关系。他的遇难是英国的损失——我想请问首相，科威特方面对这起案件的调查进行到哪一步了？凶手抓住了没有？”

哈利法克斯回答：“科威特方面的调查仍在进行中。据殖民部了解，尚未结案。”

霍顿立刻接话：“一年多了，还在调查。老埃米尔遇难时，现场有几百名武装人员。这些人到现在一个都没有被抓获。政府真的在认真追查这件事吗？还是说，有些事本来就不想追查下去？”

议事厅里的议论声浮起来了，低沉的嗡嗡声从后排往前推。议长敲了一下木槌，声音被压下去一半，但那股意味还在——议员们在交换眼神，有人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哈利法克斯站在发言席上，等议论声彻底落下去之后才开口：“霍顿先生刚才说政府‘追查不下去’。我要确认一下——这是正式的指控，还是提问？”

霍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知道哈利法克斯在设一个陷阱：如果他说“正式指控”，他就必须拿出证据；如果他说“提问”，那他刚才的气势就泄了一半。

哈利法克斯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老埃米尔遇难是一起悲剧。科威特已经是英国永久托管领地，地方行政审判交由本地酋长当局执行，调查流程由科威特地方政府主导。英国驻科威特政治代表持续跟进案情，殖民部定期汇总全部报告。如果霍顿先生认为英国政府在这件事上不作为——那他想让我们做什么？派苏格兰场远赴波斯湾越权办案？还是坐在议会大楼里，对着三千英里外托管地事务凭空揣测？”

他停了一下：“至于霍顿先生说的那些‘溃兵’——伊拉克溃兵在入侵科威特时确实有几支部队分散在边境地区。但那些人换上了平民的衣服很容易就能混进当地村落。在沙漠里，几百个人分散开来，就像一把沙子撒进另一把沙子里。这位议员如果觉得这很容易，他可以去伊拉克走一趟，带一张地图，告诉我们的驻军那几百个人具体藏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