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下得不大。
田埂上积了一层浅水,这片田里的虫子近来多得厉害。
蝗虫趴在嫩叶上啃,泥里还有灰白色的小虫拱苗根,一块好好的秧田,这里缺个角,那里又秃一片。
一只褐色小蛤蟆蹲在秧苗间,前爪按住一只肥硕蝗虫,张嘴便吞了下去。
它肚子已经很鼓了。
可前边还有害虫。
那便得继续吃。
前几日,小蛤蟆趴在泥塘边晒肚皮,听两个农户在田埂上发愁。
一个说今年若再败收成,家里得把鸡卖了。
另一个说鸡卖了也没用,交完租还得买粮,闹不好冬天只能喝稀粥。
小蛤蟆听懂了一些。
它开智没多久,人话都是这几个月蹲在村外一点点学的,复杂些的话听不明白,“庄稼”“没饭吃”这几个词却知道些。
人很在意田里的草。
不对,这东西好像叫庄稼,自己呢,似乎能做些什么。
于是当天夜里,它就从泥塘出来了。
蝗虫脆,第一天吃得还挺高兴。
第二天就有些腻了,一块块田清过去实在太多了。
第三天,小蛤蟆看到虫子自己都觉得嘴里发苦,可田里还有,便只能继续。
“嗝——”
小蛤蟆打了个饱嗝,觉得自己帮忙了个大忙,至少农户看见虫子少了,应该会高兴吧。
不远处有几个孩子蹲在田埂上躲雨。
其中一个孩子说起家里亲戚去了县城,吃过一碗阳春面:“可香了,白面条撒葱花,汤上还有油星子嘞~”
另一个孩子不信:“没肉也好吃?”
“你懂什么,城里人都这么吃,不好吃会每天吃?”
孩子们讨论起面是如何如何,小蛤蟆蹲在秧苗下听着,本来已经吃撑,听到这里又停下嘴。
阳春面?
听起来就比蝗虫强,它把这三个字记住了。
它正想着,田埂另一头忽然有人喊:“真的有会说话的蛤蟆跑田里去了,大家找找。”
小蛤蟆抬起头。
几名农户披着蓑衣赶来,前头那人手里拿竹叉,后面还有人拎着锄头。
小蛤蟆认得其中两个,前几天就是他们说有虫灾。
“呱!是我...”
它顿时高兴,往前跳了两步,准备告诉他们虫已经少了很多,自己吃了足足三日。
结果竹叉先戳了下来:“走!走开!”
小蛤蟆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躲。
竹叉扎进泥里。
“是妖怪!快去给村长说。”
“你们看苗,全让它压倒了!”
小蛤蟆没有反驳,对方说得是实话,自己就是妖怪,且这几日肚子吃得太大,爬过的地方确实压倒了几棵秧苗。
它想了下后,摇晃着短手解释:“我是在吃虫,虫子啃你们的庄稼,我帮你们吃掉了好多。”
几个农户愣了愣。
其中一人顺着田面看去,确实发现叶上蝗虫少了。
可另一边已经有人喊:“妖怪的话也信?谁晓得它吃虫还是吃苗!”
“蛤蟆不吃草的!”小蛤蟆有些急。
竹叉又过来,它连着退了几步。
身后一名年轻农户正好从田埂跳下来,想拿箩筐罩它。
小蛤蟆没看见,后腿本能一蹬。
“砰!”
年轻农户整个人飞进田沟,泥水溅起老高。
农户停了一瞬,躲雨的几个孩子先叫起来:“癞疙宝打人了!”
“妖怪打人啦!”
那年轻农户很快从沟里爬起来,鼻孔里全是泥,身上倒没伤,只气得脸通红。
刚才还只是赶蛤蟆的人,一下全往后退。
“果然妖怪都会伤人!差点被它骗了!”
“快去请道长!”
“别让它跑进村里!”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连一开始选择相信小蛤蟆的人都喊了起来。
每个人都在嫉恶如仇,每个人都在同流合污。
小蛤蟆趴在泥潭里,看看田沟里的人,又看看那些竹叉,本能让它解释:
“我没想踢你。”
没人听。
有个孩子已经捡石头砸了过来。
第一块没中。
第二块砸在它背上。
小蛤蟆其实可以再蹬一脚。
刚才那一下自己还收了力,人只掉进田沟,要是真用劲,它觉得自己应该可以踢断竹叉。
可它不敢了。
那个年轻农户只是摔了一身泥,别人已经喊它伤人,若真踢出血,怕是再也说不清。
石头又落下来。
小蛤蟆抱住脑袋,转身就跑,它跳过田沟,钻进草丛,一直跑到村外都没敢停。
后边还传来狗叫,再远些,才听不见人声。
“噼里啪啦——”
雨大了一些。
小蛤蟆躲在一截断墙根下,背上的泥一点点被雨水冲掉。
肚子还是很撑。
三天吃下去的虫这会儿顶着胃,它第一次觉得吃饱也不是什么特别舒服的事。
身上倒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就是不知为啥,心口有些闷闷的,有些委屈。
它蹲了许久,想来想去,最后只想明白一件事。
人怕妖。
它既然是妖,想住在人那边大概很难。
那就去山里。
山里也有妖。
同样是妖,总该好一点吧。
……
小蛤蟆进了山,找了一个多月。
终于在一处山坳,找到六只愿意聚在一起生活的小妖。
它们住的地方被称作青石洞。
小蛤蟆到了以后才知道,那就是个山洞。
洞口长着两株歪松,里边铺了些干草,岩壁上湿漉漉的,只有最深处有一小块地方不漏雨。
六只妖不是一个种族。
一只黄鼠狼,一只灰兔,两只山鼠,还有一只瘸腿狐狸和一只穿人衣的獐妖。
獐妖个头最大,说话也最权威,它学着书塾里的先生,直立起身子背着手,围着小蛤蟆走了一圈。
“哪座山头来的?”
“没山头,我从泥塘来的。”
“我是问谁罩你?”
“呱...啥是罩?”
“认识什么厉害的大妖?”
“这没有,我还没朋友。”
小蛤蟆蹲在那如实回答,一脸真诚。
獐妖听到这后,看了其他同伴一眼,又问:“你会什么?”
小蛤蟆想了半天,说出最拿手的:“吃虫。”
洞里安静了一下,黄鼠狼先笑出声。
“山里缺什么也不缺虫,你这本事挺值钱啊。”
其他几只妖也跟着笑。
小蛤蟆听出这不像夸奖,便没接话。
獐妖倒没赶它。
“想住下也行,我们青石洞不养闲妖。”
“呱!我不是来享福的,我能干活!”
“外边碎石多,你先搬开,晚上守洞口,守满两夜,大家认同你了,以后就是自己妖。”
“真的?”
小蛤蟆一下有了精神。
獐妖:“我骗你干什么。”
于是小蛤蟆开始嘿咻咻干起苦力。
它个头小,但毕竟开了智就是锻体境,再不济也有三个成年人的力气。
石头比它大多了,小蛤蟆用脑袋顶一顶,后腿再使力,将之慢慢推开。
第一天从早干到晚,洞外很快清出一大片地方。
晚上它就趴在洞口守夜。
山里夜凉。
洞里几只妖挤在一起抱团睡,多少都有些暖气。
小蛤蟆守在风口,到了后半夜冷得皮都僵了,它便往石头缝里缩一缩,天亮再爬出来。
第二日依旧搬东西。
除了石头,还有柴。
黄鼠狼叫它去山沟里捡干枝,灰兔又让它顺路搬几块能垫窝的平石。
小蛤蟆全答应下来,干完活,晚上接着守门。
它想,明天就算自己妖了,就能进洞和大家抱团取暖了。
第二夜过去,天亮时獐妖出洞,看小蛤蟆还趴在门边,只说:“不错嘛。”
然后就进山找食去了。
小蛤蟆等了一上午,没人叫它进去。
中午吃东西时,那几只妖围在洞里分一筐山薯,小蛤蟆也跟过去。
黄鼠狼伸手一挡:“你的在外边。”
门口放着半块坏薯,边上已经烂了一圈。
小蛤蟆看了看那块薯,又看洞里。
“呱...我守完两夜了。”
“知道。”
“那我可以住里面了吗?”
“欲速则不...不什么来着,反正就是急不得。”
獐妖咬着山薯,含糊道,“新来的多考验几日,对你心性有大好处。”
小蛤蟆总觉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它刚有个能住的地方,不想因为半块薯闹事,于是就点点头。
第三夜,它继续守。
这一次到了天亮,眼睛都睁不开了。
小蛤蟆虽然已经成妖,也得睡觉,而它已经连续三日高强度干活了。
它趴在一块石头上睡了一小会儿,刚闭眼,黄鼠狼便出来踢了它一下。
“原来你每天守夜都在睡觉?我们安全都在你身上,你怎么睡得着!”
“今天已经第三夜了呱。”
“第三夜怎么了?”
“不是说两夜吗?”
小蛤蟆抬起头。
黄鼠狼回头看向洞里:“头儿,它还记着呢。”
里边传来几声笑。
獐妖走出来,靠在洞口:“你这三日住我们的洞,挡我们的雨,吃我们的东西,做点事怎么了?”
“我睡的是洞外。”
“洞外不是青石洞?”
“我只吃了半块薯。”
“半块薯不是吃?”
“呱。”
小蛤蟆张开嘴,忽然不知道怎么回。
它掰着蹼,认真想了很久,才说:“我搬了好多石头,还捡了柴,守了三夜。”
“那算你借住的钱啊。”獐妖也有自己的道理,“你什么靠山都没有,进了山,若不是我们让你留在洞口,早让鹰叼走了。”
小蛤蟆觉得不对:“但当时是你说的,两夜后就是自己妖。”
“怎么,想跟我算账?”獐妖表情淡了些。
洞里几只妖也都出来了。
黄鼠狼挡住洞口,灰兔把那筐山薯往后拖了拖,这是它们的家,这里的东西也是它们的。
理所应当,天经地义。
“你反正也没地方去。”黄鼠狼笑道,“留着呗,守个门又累不死。”
山鼠接话:“真死了也没事,它连朋友都没有,估计也没人知道它死了。”
这句话让小蛤蟆安静下来。
它盯着几只妖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把那半块坏薯放回石头上。
獐妖皱眉:“闹脾气给谁看?”
“我走。”
小蛤蟆说完,转过身往山下跳。
黄鼠狼在后头喊:“走了可别回来!”
小蛤蟆没回头。
这回没人追它,所以走得比在村里慢,但它却觉得比从村里逃出来时候更狼狈。
“轱辘——”
走到半山腰时,肚子开始叫唤。
小蛤蟆有些后悔了,刚才太冲动了,那半块薯虽然坏,至少能填肚子,自己努力得来的,不该还给哪些妖。
小蛤蟆忍了一段,实在饿得不行,在一座小庙前看见供桌上摆着个果子,闻起来酸得厉害,表皮还有一块黑斑。
它左右看了看。
没人。
便跳上供桌,一口把果子吞了,刚吃下去,后堂冲出来一个老和尚。
“孽畜!那是佛前供果!”
小蛤蟆更不敢还嘴,它知道自己这次真的做错了,吓得转身就跑。
老和尚别看年纪大,腿脚出奇利索,拿着扫帚追了足足三里地。
“我就吃一个!”
“一个也是偷!”
“都馊了呱!”
“馊了也是佛祖的!”
小蛤蟆蹦得更快了。
直到钻过一条山沟,老和尚才扶着腰停下:“下次再来,打断你两条腿!”
小蛤蟆趴在远处石头上喘气,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后腿,又看了看手臂,于是道:“呱,我有四条腿。”
老和尚以为是在挑衅,追得更凶了。
……
后面的日子,天气就没晴过。
一场小雨断断续续下了好些日子。
直至一个满是晴天的傍晚,雨才慢慢停了。
官道旁全是烂泥,一辆戏班道具车陷在沟里,半只木轮都埋进去了。
小蛤蟆本来不想靠近人,它只是蹲在草丛里躲雨。
戏班其他人都去了前村,说是找牛,再借几根粗绳,车边只剩一个年纪很大的灯师。
老人腿脚不利索,他围着车看了一圈,找来两块石头垫轮子,又把一根木撑塞进车底,想自己用肩膀将陷下去的轮子顶起来。
车没动。
老人倒累得直喘,他坐下歇了半天,又起来。
第二次,木轮终于往外挪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