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撑却滑了。
“咔。”
车身猛然一斜。
老人站在轮边,躲已经来不及。
小蛤蟆看见时,脑袋还没想明白,身体已经跳了出去。
“砰!”
两只前爪顶住车底,木车往下沉了一寸。
堪堪停住。
老灯师整个人摔在泥里,回头便看到一张长满疙瘩的蛤蟆脸,他吓得一哆嗦,手脚并用爬出去,顺手抓住旁边灯杆。
“妖怪!”
小蛤蟆也吓一跳,它下意识退了半步,车立刻往下一压。
“别!”老灯师脸色变了。
小蛤蟆赶紧又顶回去。
一老一蛤蟆隔着车轮对看。
老灯师手里的灯杆还举着。
小蛤蟆不敢动,喊道:“你先走远一点。”
老人问:“我走了,车怎么办?”
“会掉。”
“那你叫我走?”
“你在这里,我怕你打我。”
小蛤蟆说得很肯定。
老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灯杆,然后慢慢把东西放下:“成,我不打。”
小蛤蟆没信:“你扔远一点。”
老灯师沉默片刻,还真把灯杆丢到路边。
小蛤蟆这才继续顶住木车。
老人爬到安全处,又回头看了一眼:“你撑得住?”
“能。”
“那你再撑一会儿,老头子我这把骨头,可禁不起第二下。”
等戏班的人带着牛回来,远远只看到老灯师坐在泥边抽旱烟。
木车还是歪的,没人知道车底下还藏着一只蛤蟆。
绳套上去,牛开始拉车,木轮终于从泥沟出来。
小蛤蟆在下边松了手,顺着车底爬进草丛,它以为这事就算完了,一个蛙继续在田里找吃食。
这时却闻到了一阵香味。
却是装着道具的木车旁放着半只破碗,里面有一点锅底糊糊,混着几根不知道什么菜叶。
老灯师坐在不远处修灯。
没看草丛这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自言自语一样说:“糊了,班里没人吃,倒了又可惜。”
小蛤蟆继续藏着。
老人把灯芯挑好,又道:“碗别叼走,明早还得用。”
小蛤蟆确定是在给自己说话,这才从草里出来。
它先看老人,老人也看见了它,小蛤蟆最后跳到碗边,把糊糊吃干净,又认真把碗舔了一遍。
然后照他说的,翻过来扣在石头上。
“还挺讲究。”老灯师嘴角动了动。
第二日,戏班走了。
小蛤蟆偷偷跟在后面,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跟,可能因为山里没地方去,也可能因为那半碗糊糊。
跟了半日,老灯师停下来:“你一直跟着做什么?”
小蛤蟆蹲在草边:“我没地方去。”
“戏班要走街串巷,不能养妖的。”
“我不要你们养。”
“那你吃什么?”
“我吃虫。”
老灯师往四周看了一圈,戏班走夜路,车上挂着很多灯,确实不缺虫。
老人想了想:“会转轮子吗?”
“啥是轮子?”
“过来。”
……
月轮箱在最后一辆车里。
箱子很大,里边装着一套木轴和齿轮,外头连着戏台上的假月亮。
每逢唱到夜景,灯师便要在幕后摇轮,让木月从山板后慢慢升起来。
老灯师年纪大了。
膝盖疼,手腕力气差了些,遇上连演两场,摇到最后手都在抖。
小蛤蟆力气大,这事正合适。
老人先立规矩。
“白日不能出来,班主知道车里藏了妖,多半要赶你。”
“为什么?”
“怕惹麻烦。”
“我不会伤人。”
“你知道自己不会,别人不知道。”
老灯师又指了指月轮箱:“这里归我管,都是油灰平时没人进,你白天藏里头,晚上人散了再出来。”
“那我帮你转月亮,能有饭吗?”
“我分你一口。”
“两口可以吗?”
小蛤蟆很认真地谈价。
老灯师瞪眼:“你这点个头,能吃多少?”
“很多。”
“那一口半。”
“怎么一口半?”
“看我心情。”
小蛤蟆想了半天,答应了。
戏班第一次开台是在三日后,村镇不大,祠堂外却挤满了人。
小蛤蟆从白日就藏在月轮箱里,箱子全是油味,木齿上还有陈年灰垢,蹭得它肚皮发黑。
前边锣鼓一响,它就精神起来。
透过木板缝隙,可以看见戏台背面的人来回跑。
有人搬兵器。
有人补妆。
班主压着声音骂一个小生记错词。
锣鼓忽然重了,台前传来唱腔。
这一出戏,小蛤蟆听过老人说。
唱的是炎祖年轻时领军打仗,率几百兵卒夜袭敌营,最后在乱军中斩敌将。
炎祖是哪个?小蛤蟆不认识,只知道前边的人很喜欢。
戏子一说“炎祖”,底下就有人叫好。
演到夜袭那一段,老灯师在箱外轻轻敲了三下。
该升月亮了。
小蛤蟆立刻抱住木柄,用力推去。
“嘎吱...”
齿轮慢慢咬上,木轮开始转。
戏台那边,一轮圆月从画着山峦的布景后升了起来,台前的灯火照上去,原本普普通通的木板竟真像月亮。
小蛤蟆看不到全貌,只能从缝里看见一点边缘。
它继续推。
老灯师在外头压低声音:“慢些,月亮没被狗追,升不了这么快”
小蛤蟆赶忙慢下来。
木轮一格一格转。
前头那位演炎祖的武生正提刀走在月下,好不威武。
锣鼓渐急。
台下几百双眼睛全跟着那柄刀走,没人知道月轮箱里有只小蛤蟆正抱着木柄,憋得肚皮都扁了。
戏唱到最热闹处,武生一刀“斩”下敌将头上的红缨。
满场叫好。
“好!”
“再来一个!”
“炎祖威武!”
掌声跟着响起来。
小蛤蟆抱着木柄,忽然也高兴。
那些掌声又不是给它。
它知道。
可月亮确实是自己转上去的,要是刚才没推,那位炎祖就只能摸黑杀人了。
小蛤蟆觉得,这活比守山洞有意义,也比吃三日蝗虫有用。
演完以后,它还特意问老灯师:“月亮歪没歪?”
老灯师正在收灯油,闻言看了它一眼。
“还算不错。”
“呱?那明天还让我转吗?”
“明天唱《三娘教子》,没月亮。”
小蛤蟆有些失望。
“后天呢?”
“后天有。”
“那我后天转。”
老人笑骂:“你还挑上戏了。”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
戏班走一个镇,再去下一个镇,有时住客栈,有时借祠堂,没地方住便睡在车边。
小蛤蟆白日藏在月轮后头,晚上没人时才出来。
灯下总有飞虫,它大多时候能自己吃饱,老灯师给它的饭,它反倒会剩一点。
这习惯也是跟老人学的。
老人什么都舍不得扔,灯油烧过一次,滤掉杂灰,兑些新油继续用。
绳子断了接起来,灯纸破了,拿别处裁下来的边角补。
连晚饭剩一小块饼,他都要包起来塞进衣襟,第二日拿水泡软再吃。
小蛤蟆起初不懂。
“坏了就换新的。”
“你给钱?”
“我没有。”
“那就别废话。”
老人每个月最盼的就是结工钱,可真到结钱那日,他把铜钱倒在床板上数几遍,总会比预计的少一些。
灯油该添,膝盖疼了得买药,车轮缺块木楔也得补。
等这些钱都扣完,老人便把最后十几个铜子收起来,嘴里念一句:
“下回再去吃面吧。”
“呱,什么面啊?”
“阳春面。”
“你也知道阳春面?”
小蛤蟆眼睛一下亮了。
“怎么不知道,城里那细面热腾腾的,放些葱,再滴两滴香油,那滋味哟~”
老灯师说得自己都馋,砸吧一下嘴。
这就和田埂上的孩子对上了,小蛤蟆彻底信了。
以后自己若有了钱,一定要吃一碗阳春面,还得多放葱。
小蛤蟆跟着戏班走了很久,也终于有了个“家”。
春雨过去,又到了夏天。
夏天以后,山里的叶子黄了。
再后来,月轮箱缝隙往外漏冷风。
小蛤蟆已经记不清自己转过多少次月亮,老灯师倒记得,每演完一次,老人便用炭笔在箱板里画一横。
十横以后换一排。
到第七排时,小蛤蟆自己也会数了。
七十三回。
这期间,它终于有一天问起另一件惦记很久的事。
戏班有很多东西都有名字。
演将军用的长刀叫斩将刀。
那只掉了半边耳朵的木狐狸叫青丘仙。
月亮也叫望月轮。
连老灯师那盏用了许多年的灯,都有个“长明”的称呼。
只有自己没有。
孩子叫过它癞疙宝。
山妖也这么叫,可那听着不像名字。
小蛤蟆觉得,名字应该是别人问“你叫什么”时,可以挺起肚子说出来的东西。
这日收戏后,它趴在月轮箱边:“你给我取个名字吧。”
老灯师正在算灯油,手停了一下。
“我?”
“嗯嗯。”
“我哪会取名字。”
“为啥不行。”
老灯师却摇头。
“名字是一辈子的事,乱取不得,我们给孩子取名,都得找村里有学问、有德望的老人。”
“什么叫德望?”
“就是大家都认他,说话有人听。”
“你说话我就听。”
“你听有什么用。”
老人摆手,“我一个点灯的,哪天给你取个坏名,害你让妖笑一辈子。”
小蛤蟆觉得妖已经笑过自己很多次了,多一次好像也没什么。
可老灯师就是不肯。
它只能又问:“什么人能取?”
“有功名的老爷。”
“还有呢?”
“宗门里的高人,总成吧。”
“那种人很多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见过几个。”
小蛤蟆趴回箱子里,从这天以后,它又多了一个愿望。
得找个大人物,德高望重那种。
让对方给自己取一个正经名字。
威风一些,可以吓退獐精那种最好。
……
入冬前,戏班接了一桩大活。
乡里一位秀才老爷过寿,家中摆宴三日,请戏班去庄园唱戏。
班主从接活那日起便一直说,这回不能出岔子。
那位秀才不光有功名,还是修行之人,听说已经入了观尘境,附近几个乡绅见他都得客客气气。
小蛤蟆藏在月轮箱里,把这些话全听了进去。
有功名,有修为,德高望重。
全对上了。
它觉得自己的名字终于有着落了。
戏唱完那晚,庄中女眷已经离席,仆人也开始收桌。
小蛤蟆等了又等。
它本想去找老灯师陪自己,可老人被班主叫去收灯,再拖下去,那位秀才就要回内院。
小蛤蟆有些着急,此时幕布后又正好没人。
它从月轮箱跳出来,躲在布景后,鼓起勇气喊:
“秀才老爷。”
“谁?”
前边的人停住。
小蛤蟆探出半个脑袋:“我。”
原本坐着喝茶的秀才目光落来。
旁边班主先僵住了。
他盯着那只蛤蟆,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东西是从自己戏台后边钻出来的。
“妖?!”他这一喊,几个下人都围了过来。
小蛤蟆赶紧解释:“我不伤人。”
秀才倒没惊慌。
观尘修士也不至于怕一只气息不强的小妖:“出来。”
小蛤蟆犹豫一下,跳到台边。
秀才问:“你怎么进来的?”
“我跟戏班来的。”
班主猛地转头:“什么时候?!“
小蛤蟆被他吓一跳,又不会说谎,只能照实了说:
“很久了。”
“你藏我们车上多久了?”
小蛤蟆算了算:“七十三个月亮。”
班主没听懂。
秀才却笑了一下:“你找我做什么?”
小蛤蟆立刻想起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