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约定在法租界的龙凤茶馆进行第三轮谈判。
选择法租界而非日租界,是郭汝瑰的意思,他认为不能再日租界谈判,这样会助涨鬼子的气焰。
龙凤茶馆坐落在法租界霞飞路后巷,是一栋三层砖木结构的老式洋楼。
门面不大,但里面的装潢极为讲究,紫檀木的桌椅,景德镇的瓷器,墙上挂着几幅真假难辨的明清字画。
老板姓张,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人,做得一手地道的碧螺春。
但今天,整栋茶楼被包下来。
一楼的大堂里没有客人,只有两排穿着便衣的侍卫,一方是鬼子领事馆的,一方是南京方面的,各自站在房间的两侧,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互相打量,气氛冷得像冰窖。
郭汝瑰和中村孝太郎坐在二楼靠窗的雅间里,面前各自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碧螺春,但谁都没有碰。
中村孝太郎是一个精瘦的中年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他的脸上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居高临下,势在必得。
“郭桑,你们的条件我看了。”
“六千万两,分十年,你们委员长是在打发叫花子吗?”
他端起茶杯,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放下,“帝国的条件是三万万两,一文不能少。”
“胶东半岛必须割让,不容讨价还价。”
郭汝瑰握紧了拳头,他压下心头的火,尽量平复语气道:
“中村先生,三万万两这个数字,大清甲午赔款也不过两亿三千万。”
“您觉得以华夏目前的财政状况,拿得出三万万两吗?这个条件我们绝对不可能答应。”
“哦?”
中村孝太郎挑起一边眉毛,笑意更浓,“郭桑,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你们来求和,不是我们来求你们。”
“你们的委员长怕什么,你我心知肚明。”
“他怕张学铭坐大,更怕比丘帝国把账算在他头上。”
郭汝瑰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端起茶杯,用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脑子却在飞速地运转着。
他需要换一个策略。
“中村先生,您是明白人,华夏财政之困窘,我不说您也知道。”
“六千万两,说句实话,已经是勒紧裤腰带才能拿出来的数字。”
“你要三万万两,就是把整个南京政府拆了卖,也凑不出这个数。”
“到时候贵国拿不到钱,还背上一个侵略的骂名,于贵国何益?”
这场拉锯战从下午三点一直持续到晚上九点。
郭汝瑰把六千万两的价码守得极死。
经过六个小时的唇枪舌剑,最终的数字停在了六千五百万两白银,分十五年付清,胶东半岛不割让,但户城港口对鬼子开放,日租界范围向东扩展两公里。
对委员长而言,这个结果比他预想中还要好一点。
电报发回南京,委员长的回电只有三个字:
“可!速签。”
郭汝瑰看着回电,不知为何,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六千五百万两,分十五年,这意味着接下来十五年里,华夏的财政预算里将永远有一笔钱流向鬼子的口袋。
而这些钱本可以用来建工厂、修铁路、办学校、养军队。
但他只是郭汝瑰,一个奉命行事的人。
他没有资格拍桌子说不签,也没有资格说这样不对。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条约签好,然后离开。
郭汝瑰与中村在龙凤茶馆二楼签字画押。
双方交换文本时,中村笑着伸出手,郭汝瑰犹豫了一下,也伸出了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中村的手干燥而冰凉,像一条蛇的皮肤。
“郭桑,合作愉快。”中村说。
郭汝瑰面无表情,只是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话:
“合作愉快,我祝愿大使先生长命百岁!”
中村孝太郎没有在意,夹着签好的条约文件,心满意足地走出龙凤茶馆。
门口的黑色轿车已经发动了,车灯在法租界昏暗的路灯下亮着两团昏黄的光。
他弯腰钻进后座,把文件放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拍了拍,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