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归鹤仙宴

人间有雪 一笔一

“天武榜九十八。”

白韶点了点头。

“没听过。”

四周有人忍住笑意。

陆寒璧脸色沉下。

七柄短剑同时出鞘半寸。

顾远却已经走向石桥。

白韶没有阻止。

这场挑衅明显是冲顾远而来。

若白韶替他压下,今日能进宴,往后也只会被人当作附在天武榜第一身后的影子。

顾远踏上第一块青石。

桥身轻轻一沉。

黑风从脚下卷起,割破裤脚。

第二步落下,左右两侧云气忽然化成数十道人影。

那些人影都戴着白色面具。

与袭击药谷的无脸杀手极其相似。

顾远心神微紧。

其中一道人影向他扑来。

并非幻象。

黑风凝成的手指擦过肩头,立刻带出一道血口。

顾远没有后退。

玄凝一息收紧。

他从药箱取出三根银针,分别夹在指间。

第二道人影袭来时,顾远没有刺它。

针先落在自己右肩肩井。

刺痛让气血瞬间沉下。

随后第二针入左腕内关,第三针落于气海上方。

三针不是治伤。

而是让自身气息形成一个更紧密的回路。

黑风再次扑来。

风刃撞上身体时,没有直接撕开皮肤,而是沿着玄凝罩的弧面滑向一侧。

顾远继续前行。

第七步,风中出现母亲咳血的声音。

第九步,他看见父亲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手中银行卡一次次显示余额不足。

第十二步,沈砚倒在血泊中。

第十五步,白韶重新躺回寒玉床。

桥上的攻击不只伤身。

还在借记忆乱心。

顾远没有强迫自己不看。

赵朴教过,玄凝罩不是将外界一切挡住,而是不让自己的气随它散掉。

那些画面越真,他呼吸越慢。

一步。

又一步。

走到石桥中央时,神仙酿就在前方。

酒坛不大。

被一根红绳系在桥面石钉上。

顾远刚伸手,脚下青石突然翻转。

他身体向黑风中坠去。

观海台上传来惊呼。

陆寒璧眼中却掠过冷意。

这座试桥原本不会翻转。

有人暗中动了阵枢。

顾远下坠数丈,右手猛地抓住红绳。

酒坛被一同扯离石桥。

黑风瞬间从四面合拢。

就在此时,顾远空间戒里传来一声极轻鸣响。

那枚黑龙残珏没有飞出。

反而是药箱最底层,一块百年黄精残片自行亮起。

黄精来自那位无名老人。

顾远曾在烫伤父子身上用去一部分,剩余根尾放在药箱里备用。

此刻,根尾裂开。

一缕极淡土黄气息涌入顾远掌心。

土气并不强。

却让他在无处借力的黑风中,短暂感知到石桥根基。

桥并非悬空。

它与山峰地脉相连。

顾远左手银针脱手而出。

针刺入一块看似虚幻的云石。

玄凝气息沿针传入。

他借那一点微弱支撑,身体在半空旋转,右脚重新踏上桥侧边缘。

陆寒璧脸上的冷意凝住。

顾远抓紧酒坛,翻身上桥。

最后三丈,所有无脸风影同时扑来。

顾远不再只守。

他拔出肩井、内关与气海三针。

三股被暂时锁住的气血同时释放。

玄凝罩向外一震。

风影出现短暂停顿。

顾远从它们之间冲过,踏回观海台。

神仙酿酒坛稳稳落在无字碑前。

桥后的青石轰然崩塌。

四周安静数息。

葬空叟所在的青铜棺内,传出一声沙哑轻笑。

“借针定身,借药感地。”

“没有境界,胆子倒不小。”

陆寒璧盯着顾远肩头伤口。

“过桥而已,算不得本事。”

白韶弯腰提起酒坛。

“那你去一次。”

陆寒璧不说话了。

方才桥阵被人暗中翻转,他比谁都清楚。

白韶拍开泥封。

百年神仙酿的酒香瞬间漫过整座观海台。

香气入鼻,顾远只觉胸腹一热,方才消耗的气息竟自行恢复了两成。

白韶仰头喝了一口。

“还行。”

青衣童子脸色微变。

“这是入宴礼酒,应由代宗主开坛。”

“我替他开了。”

白韶把酒坛递给顾远。

“喝一口。”

顾远犹豫片刻,浅饮一口。

酒液入口不烈。

反而清凉。

进入腹中后,却像一团温火沿四肢百骸散开。

顾远体内尚未成形的玄凝罩被酒力撑起,原本只能维持三息,此刻竟稳定到第六息才缓慢散去。

酒中蕴含的并非单纯灵气。

还有一种经过百年沉淀的草木生机。

白韶把酒坛重新封住。

“剩下带回去。”

青衣童子终于忍不住。

“宴席上还有。”

“这个是顾远自己拿的。”

白韶说得理所当然。

观海台上许多人看向顾远的目光变了。

仍有轻视。

却已不再把他当作完全依附白韶而来的普通人。

陆寒璧退到一旁。

眼神却更冷。

?

归鹤宴设在峰顶。

长案沿云海排开。

每张桌上只坐三人。

主座空着。

代宗主陆星槎站在主座右侧。

他看上去只有三十多岁,左眼覆着一片黑玉,右侧衣袖空空荡荡。

万宝天市一战,他虽未亲自入场,却在外部接应时被血祭余波斩去一臂。

见白韶到来,他只点了点头。

没有因榜位而格外热情。

“白先生,请。”

白韶也不客气,带顾远坐入右侧第二席。

同桌另有两人。

一人正是黎照海。

另一人身披白色狐裘,面前放着那张熟悉的白狐面具。

苏明妃。

她今日没有遮面。

脸色苍白,眉眼却极明艳。只是每隔十余息,右手便会不自觉按向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

黎照海的情况更差。

老人仍披海蓝大氅,双目锐利,气息却在不断起伏。

他胸口暗灰鳞纹已经蔓延到颈侧。

每一次呼吸,鳞片便会张开一分。

顾远坐下时,甚至闻到一股淡淡海腥味。

宴席尚未开始。

陆星槎先命人送来第一道菜。

百年蓝海参。

海参只有一指长,通体深蓝,表面生有星点般银斑。玉盘落桌时,周围水汽自行凝结成雾。

第二道,谵鱼肉。

鱼肉被切成薄如蝉翼的长片。

没有火烹。

只以三种灵泉水依次浸过。

肉质近乎透明,入口后却有极鲜之味从舌底散开,像海潮一层层涌入胸腹。

顾远只吃一片,体内玄凝气息便自行加快。

第三道是雾松髓。

第四道才是海妖蚌丹。

蚌丹盛在一只冰玉盏中。

不过龙眼大小,表面有蓝、银两色流光。

传闻深海妖蚌百年才凝一丹。

凡人服之,能洗髓壮骨。

修行者服下,则可抵十年苦功。

在场许多人目光都落在这枚蚌丹上。

白韶却把玉盏向苏明妃方向推了半寸。

“正好。”

苏明妃没有伸手。

“它能治我?”

“单用不能。”

白韶夹起一片谵鱼肉,放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

像在回忆什么。

梦过万年的岁月长河中,他曾在一座沉没的海上城邦看见过一种古方。

那座文明以巨蚌为屋,以海妖骨为针。

他们认为人的呼吸有两种。

一种来自肺。

另一种来自魂。

若人在出生或重伤时,被另一道未散的魂息侵入心脉,体内便会出现“双息”。

初时只是胸口隐痛。

后来会在梦中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再后来,第二道呼吸会逐渐占据身体。

苏明妃正是如此。

白韶死而复生,神魂穿过历史长河时,看见过那张方子。

方名已经失传。

他只记得海城医者将其称为——

归潮十三息。

方中以海妖蚌丹为主。

谵鱼心膜为引。

百年蓝海参补先天残脉。

再辅九味生于海陆交界的灵药。

药不是最难。

最难的是施针时,必须在病人两道呼吸重合的一瞬间,将外来魂息引出。

早一息,伤心脉。

晚一息,外魂便会扎根更深。

白韶看向苏明妃。

“你听见的呼吸,是男是女?”

苏明妃沉默片刻。

“有时像女人。”

“有时呢?”

“像鸟。”

顾远抬头。

白韶夹鱼肉的手也停了一瞬。

“什么鸟?”

“很大。”

苏明妃闭上眼。

“每次它呼吸,我都会看见火。”

“赤金色的火。”

白韶与顾远同时想到梦中过河的那道身影。

玄凰。

但两人都没有说出这个名字。

白韶重新看向她心脉。

神念化成极细针影,尚未真正进入,苏明妃胸前便传出一声微弱禽鸣。

那声音只有白韶与顾远听见。

不是痛苦。

更像某种沉睡之物感知到他们,短暂睁开了眼。

海妖蚌丹表面的银光同时亮起。

陆星槎显然也察觉异常。

“苏姑娘的病,能治吗?”

白韶把玉盏扣住。

“能。”

“需要多久?”

“先配方。”

“还缺什么?”

白韶正要回答,黎照海胸口突然传出一声骨裂般脆响。

老人身体向前一倾。

海蓝大氅滑落。

暗灰鳞片已经覆盖整个胸膛。

其中一枚鳞片从皮肤上翘起。

下方没有血肉。

只有一层不断涌动的黑色海水。

顾远立即起身。

黎照海抬手按住桌沿。

手背同样开始生鳞。

“先看她。”

白韶把嘴里的鱼肉咽下。

“你不是病。”

黎照海眼神一沉。

“什么意思?”

“你练错了。”

白韶伸出手。

一片暗灰鳞片自行从黎照海胸口脱落,飞入他掌心。

鳞片离体后仍在张合。

内部隐约传出海浪声。

“这是什么功法?”顾远问。

黎照海没有回答。

陆星槎替他说出名字。

“沧海化鳞功。”

四海商会历代盟主秘传。

功法取深海妖兽蜕鳞之意,将人体血肉练成九重海鳞。练至大成,肉身可承万丈海压,亦能在深海行走数月不息。

黎照海靠这门功法纵横东海多年。

也正因如此,才坐稳四海商会盟主之位。

白韶将鳞片捏碎。

里面涌出一滴黑水。

黑水落在谵鱼肉上,鲜嫩鱼片顷刻腐烂。

“不是功法有问题。”

白韶说。

“你用错了鳞。”

黎照海瞳孔微缩。

“沧海化鳞功原本不是人修的。”

白韶望向他的胸口。

梦中,那片失落海城的医者曾研究过类似变化。

人借海妖骨血修炼,最初只是模仿异兽。

可当血肉逐渐接受鳞化,异兽血脉也会反过来改造人的神魂。

黎照海练的不是护体功。

是在把自己一点点练成海妖。

“你每次突破,是不是都要在深海沉睡?”

黎照海没有否认。

“醒来后,记忆会少一部分。”

老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这件事他从未告诉任何人。

连四海商会内部也无人知晓。

“最近一次沉睡后,你忘了什么?”白韶问。

黎照海久久没有回答。

“我夫人的脸。”

宴席上的喧闹渐渐安静。

黎照海夫人早已去世三十余年。

他记得两人所有往事。

却唯独想不起她的面容。

这不是年老遗忘。

是沧海化鳞功正在吞噬那些属于人的部分。

鳞越完整。

人越少。

白韶取出苏明妃那只海妖蚌丹。

“这颗丹不能给你。”

“我知道。”

“你要治,得先废掉一半功力。”

黎照海抬起头。

数十年苦修。

四海商会前任盟主的根基。

换作旁人,绝不可能轻易舍弃。

可黎照海只问了一句:

“废了以后,还能活多久?”

“看你舍不舍得剩下一半。”

“若全废?”

“做个普通老人,再活二十年。”

“若只废一半?”

“肉身留下,海妖血也留下。将来会不会再次鳞化,我不能保证。”

黎照海看了一眼苏明妃。

“先治她。”

白韶没有再劝。

此时,一名隐仙派弟子从峰外急掠而来。

他的衣袍被割开数处,手中托着一只正在滴血的铜盘。

铜盘里,本应盛放宴席备用海妖蚌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