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归鹤仙宴

人间有雪 一笔一

现在只剩一层碎壳。

“代宗主。”

弟子跪在石阶下。

“药库遇袭。”

“归潮方所需的另外八味海药,被人抢走了。”

陆星槎独眼寒光骤起。

“谁?”

弟子张开嘴。

还未发声,喉咙里突然钻出一根白线。

白线快如闪电,直射苏明妃眉心。

顾远离得最近。

他没有白韶那样的神念速度。

身体却先一步扑过去。

银针自袖中滑出。

针锋横截白线。

两者接触时,一股巨力沿针身撞来。

顾远虎口瞬间裂开。

白线绕过银针,继续向前。

顾远体内神仙酿留下的酒力猛然翻涌。

玄凝罩扩张到第七息。

他左手抓住白线。

白线无形无质,竟真的被玄凝之气凝住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白韶抬眼。

神念化针从百丈之外落下。

白线被钉在顾远掌心前。

没有断。

反而沿针身向白韶神魂爬去。

白韶冷笑。

阳神金钟从眉心显现。

咚!

白线寸寸震碎。

跪地弟子也随之倒下。

他的胸口裂开。

无数白虫从心脉中涌出。

整座归鹤宴同时响起破空声。

先前端上桌的数十道灵食中,竟都藏着细小白线。

蓝海参腹内。

谵鱼骨中。

神仙酿酒坛底部。

甚至海妖蚌丹的外壳,也浮现一圈蠕动白纹。

参加宴席的高手纷纷起身。

有人一掌拍碎酒案。

有人祭出法器护身。

也有人第一反应不是避虫,而是伸手抢夺尚未污染的灵食与蚌丹。

归鹤宴瞬间大乱。

一名身披紫袍的老者趁乱抓向苏明妃面前玉盏。

他的目标不是救人。

是那枚传说可抵十年修为的海妖蚌丹。

手指尚未触及玉盏,一柄透明神念刀已经横在腕前。

白韶没有看他。

“放下。”

紫袍老者脸色一沉。

“此丹已受污染,老夫只是代为收存。”

“再伸一寸,手留下。”

紫袍老者乃仙榜第三十四位。

成名已近百年。

当着众人被如此喝止,怎肯退让。

袖中飞出一枚紫铜环。

铜环迎风暴涨,向白韶头顶套去。

白韶仍坐着。

他甚至又夹了一片谵鱼肉。

只是那片鱼肉离筷之后,没有进入口中。

鱼片在半空旋转。

神念附于其上,化成一柄透明薄刃。

薄刃掠过紫铜环。

咔。

仙榜强者温养数十年的法器,从中断成两截。

透明薄刃没有停止。

贴着紫袍老者咽喉飞过。

他颈侧出现一条细血线。

只差半分,头颅便会落地。

宴席骤然安静。

天武榜第一。

仙榜第九。

直到此刻,众人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刚复生不久的胖医生,绝不是靠医术登上的榜首。

白韶夹起另一片谵鱼肉。

“这东西确实嫩。”

无人再敢伸手。

陆星槎已经封闭观海台。

隐仙派三十六道阵纹同时亮起。

可那些白虫并未向外逃。

它们钻入酒肉之后,正在吞噬其中百年药力。

短短片刻,数桌灵食已经腐败发黑。

更深处,一道穿着隐仙派长袍的人影从药库方向掠出。

他肩上背着一只青铜药匣。

匣内正是归潮十三息方所需的八味海药。

陆寒璧第一个追了上去。

七柄短剑同时出鞘。

“留下!”

逃者回身一掌。

掌心没有血肉。

只有一张张开的人脸。

人脸吐出黑雾。

陆寒璧七剑入雾,剑光迅速暗淡。

他本人也从半空坠下。

顾远认出那股气息。

与万宝天市地下血阵相近。

蚩尤怨力。

白韶正要出手,苏明妃忽然剧烈弯腰。

她心脉下方第三处穴位亮起赤金火光。

外来白线虽然未能刺入眉心,却惊醒了体内第二道呼吸。

一声清晰凤鸣从她胸腔传出。

整座观海台温度骤升。

苏明妃背后浮现两片并不完整的赤金羽影。

羽影只展开一瞬。

所有靠近她的白虫同时燃烧。

白韶眼中第一次露出真正惊色。

顾远也怔在原地。

梦中过河的那道赤金身影。

万宝天市大战中几次改变生死的一寸偏移。

药材中留下的羽形焦痕。

这些零散线索,在苏明妃背后短暂重叠。

可羽影很快消失。

苏明妃也随之昏倒。

白韶接住她。

再抬头时,背药匣的人已经冲到云海边缘。

“顾远。”

“在。”

白韶将海妖蚌丹连同苏明妃一起交给他。

“守住她。”

“你去哪?”

“拿药。”

白韶一步踏出。

没有御剑。

也没有借桥。

十六重金钟在脚下凝成一圈金色涟漪。

他整个人越过千丈云海,瞬间追上逃者。

远处传来巨响。

神念刀剑与黑雾撞在一起。

云海被劈出一条长达数里的裂口。

顾远抱住昏迷的苏明妃。

海妖蚌丹却在她心口上方自行悬起。

蚌丹内部,一缕赤金火光缓慢游动。

原本受到白虫污染的丹壳,一层层脱落。

最终露出一枚纯净蓝银内丹。

顾远尚未来得及收起,旁边突然伸来一只手。

不是方才的紫袍老者。

而是坐在主座附近、从始至终没有出声的一名年轻女子。

她身穿墨色短衣,腰间悬一柄没有剑鞘的青锋。

手指距离蚌丹只有三寸。

顾远侧身避开。

女子五指一转,抓向苏明妃腕脉。

“她体内的火不属于她。”

“放开。”

顾远抬针。

女子笑了一下。

“白韶不在,你也敢拦我?”

无字石碑突然从观海台外亮起。

女子头顶浮现榜位。

天武榜第五十六。

商青弦。

她的手继续向前。

顾远手中银针落下。

商青弦没有躲。

两指夹住针尖。

“太慢。”

下一瞬,她笑意忽然消失。

顾远落下的不是一针。

另一根针早已从桌下穿过,刺入她脚边影子。

玄凝气息顺针扩散。

商青弦的右腿短暂失去知觉。

顾远抱住苏明妃向后退去,同时将海妖蚌丹收入掌中。

“你说得对。”

“我的针太慢。”

“所以第一针不是给你的。”

商青弦低头看向影中银针。

眼里第一次有了认真。

可天武榜第五十六,不会被这种手段困住太久。

她气血一震。

银针当场飞出。

顾远体内玄凝罩随之破裂,胸口一闷,嘴角溢出鲜血。

商青弦再度逼近。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青锋剑意先于手掌而至。

顾远前方酒案、玉盘与石地同时裂开。

他无法硬接。

身后却是昏迷的苏明妃。

海妖蚌丹也关系到归潮十三息方能否成药。

顾远向前一步。

没有退。

神仙酿留下的酒力全部涌入五脏。

玄凝罩再次成形。

只是这一次,不再只护自身。

它向外扩张半尺,将苏明妃与蚌丹一同罩入其中。

剑意撞上罩体。

第一层立即破碎。

顾远胸口如遭重击。

第二层并不存在。

可在玄凝罩碎开的瞬间,十六重金钟留下的一缕意境忽然从神仙酿酒力中浮现。

那是白韶先前替赵朴重修功法时,顾远在旁观针所记住的气机。

凝为收。

钟为镇。

破碎的玄凝气息没有散去。

反而在苏明妃周身凝成一道极淡钟形。

剑意被钟形偏开半寸。

商青弦的手擦过顾远肩头。

没有抓到蚌丹。

顾远却被余力掀飞数丈。

身体撞上石柱。

喉中涌出血腥。

苏明妃仍被他护在怀里。

海妖蚌丹也没有脱手。

商青弦没有继续追。

她看着顾远周身那道一闪而逝的钟形气罩,神情复杂。

“赵朴的玄凝罩。”

“白韶的金钟意。”

“你同时学了?”

顾远扶着石柱站起。

“只会一点。”

“这一点,够你今日不死。”

商青弦收回手。

她并不是真想抢丹。

更像在试顾远。

“陆星槎让我看看,白韶为什么带你来。”

顾远皱眉。

“用苏明妃的命试?”

“我若真要丹,你刚才已经死了。”

“那是你的看法。”

商青弦看着他。

片刻后,忽然将一枚青色石珠抛来。

顾远抬手接住。

石珠入手冰凉,内部有一缕剑形气息游动。

“海妖蚌丹不能直接入药。”

“需先过蜃潮。”

“这枚青蜃珠能护药性不散。”

她说完转身。

顾远看着手中石珠。

这是他进入隐仙宴后得到的第二件东西。

第一件是百年神仙酿。

第二件青蜃珠,则可保护神魂与药性,亦能在水中隔绝气息。

商青弦走出几步,又停下。

“白韶此去,短时间回不来。”

“为什么?”

“偷药的人走的是归墟裂道。”

“裂道一开,至少三个月才能回转。”

顾远心头一沉。

远处云海中的战斗已经看不见。

只剩一道不断远去的金色钟影。

白韶显然也察觉到对方准备进入归墟裂道。

却没有回头。

归潮十三息方的八味主药全在药匣中。

若让人带走,苏明妃体内第二道呼吸一旦再次发作,很可能彻底占据心脉。

黎照海的鳞化也需要深海药物缓解。

白韶只能追。

这不是刻意离开顾远。

而是从这一刻开始,他有必须独自去完成的事。

顾远望着云海深处。

第一次意识到,接下来的路上,不会一直有天武榜第一站在身后。

观海台另一侧,黎照海已经站起。

他胸前鳞化仍在蔓延,却以自身修为强行压住。

“白先生若入归墟,我随他去。”

陆星槎拦住他。

“你的身体进不了裂道。”

“那便废功。”

黎照海抬手按向自己气海。

顾远突然开口。

“不能现在废。”

所有人看向他。

白韶离开。

赵朴不在。

在场最有资格诊治黎照海的人,似乎只剩这个连榜位都没有的年轻人。

顾远放下苏明妃,走到黎照海面前。

他想起白韶方才捏碎的暗灰鳞片。

也想起赵朴说过的话。

医术是一门本事。

行医是另一门。

病人要做错事时,医生不仅要看出,还要拦住。

“沧海化鳞功已经和你的心脉长在一起。”

“现在强行自废,鳞会先碎,心脉也会碎。”

黎照海盯着他。

“你有办法?”

顾远没有逞强。

“我不能治好。”

“但可以先让鳞化慢下来。”

“多久?”

顾远看向桌上剩余蓝海参与谵鱼肉,又看了看手中的青蜃珠。

“七日。”

黎照海道:“七日之后?”

“等白医生回来。”

“若他三个月回不来?”

顾远沉默片刻。

“那我在三个月内,找到别的办法。”

这句话落下时,观海台上有人低笑。

不是嘲讽。

更像觉得一个无名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

顾远没有解释。

他将神仙酿酒坛、青蜃珠与归潮十三息方剩下的海妖蚌丹一一收好。

白韶离开前,没有交代他如何治疗黎照海。

也没有告诉他接下来该做什么。

可顾远知道,自己不能再等着别人把答案送来。

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金钟撞开归墟裂道。

白韶与背药匣的黑影同时消失在裂缝中。

裂缝闭合前,一根银针跨过千里云海,落入顾远面前的酒案。

针尾绑着半片被撕下来的黑布。

黑布上只有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别把人治死。

顾远握住银针。

云海重新合拢。

白韶走了。

而他面前,一个体内正在化妖的前任盟主,一个藏着第二道呼吸的苏明妃,还有满桌被欲虫污染的百年灵食,正等着他处理。

观海台上的风忽然大了。

无字石碑再次震动。

这一次,碑上仍没有出现顾远的名字。

却在最下方,多出了一枚极小的医针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