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野转身。
一个拳头砸在了铁栏杆上。
那道栏杆上的铁锈被拳头震下来,簌簌地落在他脚边的水坑里。
指节上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鲜血从破损的皮肤里渗出来,顺着铁栏杆往下淌,一滴滴落在他皮鞋的鞋面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这条死胡同里的雕塑。
秦岳是在第二天一早看到顾承野那只手的。
顾承野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还没系,右手搭在扶手上——那只手的指节肿得像五根胡萝卜。
伤口没有处理。
干涸的血痕糊在骨节上,边缘翻着暗红色的痂。
秦岳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秦岳是临时决定飞过来的。
他原本没打算来。
但昨晚关小棠跟他说顾承野在上海“出了点事”,他二话没说就订了最早一班机票。
“怎么弄的?”
秦岳站在门口,脸上的笑还没收完,看到那只手的瞬间表情就变了。
顾承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无所谓地扯了扯嘴角,说了句:“没事,不小心蹭的”。
秦岳走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的茶几上,拿起那只手对着光仔仔细细的看了看,然后抬头盯着顾承野的眼睛,语气里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顾承野,你这只手,是用来做手术的。”
顾承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把手从秦岳手里抽回来,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上海的早晨灰蒙蒙的,黄浦江上的雾气还没散尽。
“帮我跟蒋院说一声。”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决定,“心外科那个院长的位子,让他帮我先推了。”
什么?!
这人是疯了吗?
那可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
秦岳看着顾承野的背影,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到了顾承野的后背——
那个从来都是直挺挺的背影,此刻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风从某个方向吹了太久太久的大树,终于快要撑不住了。
顾承野确实碎了。
从昨天晚上就碎了。
不是那种摔在地上裂成几瓣的碎,是那种从里到外、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碎。
碎得一败涂地,碎得连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
徐家汇的夜场灯火通明,霓虹灯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似的。
他坐在一家清吧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排空了的酒杯,手里还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威士忌。
他不常喝酒。
常年拿手术刀的人对酒精有种本能的排斥,但今晚他喝得比谁都凶。
不说话,不解释,就是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
像是要用酒精,把胸腔里那个堵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冲走。
秦岳坐在旁边,一开始还劝,后来不劝了。
因为劝不住。
他认识顾承野快三十年了,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顾承野不是没有低谷过。
五年前顾露出事、母亲进ICU、父亲脑溢血昏迷不醒。姜芽又走了。
那段日子他一个人扛着三个病人,忙得连哭的时间都没有。但他至少还在扛,脊梁骨是直的,眼睛里是硬的。
可现在他靠在卡座的沙发靠背上,眼眶泛红,泪眼迷离,手里攥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个秦岳看不懂也不想看懂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