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嘴想问还要等多久,可看见玄明那张灰白的脸,攥紧拳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玄明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什么时候会醒,贫僧算不出来。”

他重新看向阮瞳,目光比之前软了一些,像看自家晚辈那样叹了口气。

“你先好好吃饭,等他醒了,看见你瘦成这样,该心疼了。”

说着,将手里那串佛珠递到阮瞳面前。

珠子盘了不知多少年,颗颗圆润温亮,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说:“这串珠子跟了贫僧几十年,如今用不着了,给你吧。”

“往后怕的时候,攥一攥。”

阮瞳伸出手,双手接住那串佛珠,珠子还是温的。

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玄明大师这话怎么听着没头没尾的。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玄明已经走出去好几步。

阮瞳猛地喊了声:“大师!”

玄明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拐过回廊就不见了。

阮瞳站在廊下,攥着那串珠子看了好一会儿。

算了,大师累了一天,有什么话等明天再说,她推开房门,快步走到床前,裴云寂还是躺着没动。

可她凑近了看,脸色比几日前好了一些。

唇上总算有了一层淡淡血色,不像之前那样白得吓人了。

阮瞳在床沿坐下来,把他一只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十指扣进他指缝里。

低头搓了搓裴云寂冰凉的指尖:“你倒是睡得安稳。”

又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脸颊:“你再不醒,我就每天戳你一下,戳到你烦为止。”

说着把玄明大师送她的那串佛珠,套进裴云寂手腕里。

阮瞳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轻的,像说悄悄话:“别让我等太久,不然我可不保证,不去南风馆找清倌人解闷。”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眼眶却红得发烫。

玄明回到房里,轻轻把门带上,在蒲团上坐下,腰弯下去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得皱了皱眉。

他扶着膝盖慢慢坐正,吁出一口浊气,缓了好一阵才把背挺直。

玄明看着空空的两只手腕,还有点不习惯。

活了几十年,该算的全都算到了。

裴云寂的命,那道转机,还有那个叫阮瞳的姑娘,每一步他都算得清清楚楚。

他把自己命里的气数渡进裴云寂体内,护住了阮瞳给他的一线生机。

玄明闭上眼,再开口时,声音哑透了:“云寂,为师能做的就到这了,往后,看你自己了。”

说完,呼吸慢慢沉下去,到最后连那点动静也听不见了。

第二天清晨,双喜推门进去送膳。

玄明还是那个姿势坐着,面容平静,僧袍整整齐齐,唇角微微抿着,像睡着了一样。

双喜把粥放在桌上,喊了声大师,没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敢走过去,伸手探了一下玄明的鼻息。

又探一下,手都抖了。

双喜猛地缩回手,转身就跑:“大师——!玄明大师圆寂了!”

阮瞳听见声音的时候,正趴在裴云寂床边打瞌睡,整个人猛地一弹,赶紧推门冲出去。

院子里已经跪了一片。

双喜跪在禅房门口,头磕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

赵无忧攥着拳头站在旁边,眼眶通红。

阮瞳站在不远处,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玄明大师坐在里面,晨光铺了他一身,灰白的眉骨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口子。

昨夜玄明大师把那串珠子递过来,说用不着了。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全明白了,不是珠子用不着了,是他这个人用不着了。

玄明大师把什么都算好了,包括自己。

阮瞳的眼泪猛地砸下来,双膝跪下,额头磕在地面上,磕得生疼。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师……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