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的脚步声，杨天化听了一路。

脚步很轻，是练过的脚法，出了后院，绕到西墙根，从墙根的狗洞里钻了出去。出去的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个麻袋。

麻袋很沉，从墙根拖到后宅，拖出一路湿痕。

那晚是下弦月，杨天化趴在窗纸上，用针扎了个小孔，看见麻袋从后宅的小门被拖进去。

拖麻袋的人，是大师兄那个细高个。

杨天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东方发白。

第二天一早，他照旧扫地，照旧劈柴，照旧跟牛石一起搬水。只是眼睛里的东西，沉了。

“夜里睡不好？“牛石看他眼下有青，“俺打呼噜，吵着你了？“

“没。“杨天化说，“认床。“

牛石挠挠头：“俺头一回出来也认床。过几天就好了。“

这大汉是真好骗，也是真赤诚。杨天化看着他，忽然问：“牛石，你妹妹的病，看过几个大夫？“

“县城的张郎中，看了三年。“牛石的声音低下去，“张郎中说，牛丫的病根在肺，药石只能压着，压不住了……就是这几年的事。“

“什么药？“

“紫参、百合、麦冬……配一副药，三钱银子。“牛石搓着手，“俺月钱三百文，攒一个月，够一副。张郎中说，一个月得吃两副……“

杨天化不说话了。

一个月六百文的药，三百文的月钱。剩下的三百文，得从牙缝里抠。这大汉每顿饭吃五个馒头，现在顿顿只吃三个；杂役们凑钱买酒，他从来不参与；发的冬衣，他舍不得穿，收起来说要带给牛丫。

“天化哥，“牛石忽然嘿嘿一笑，“俺跟你说个事，你别笑俺。“

“说。“

“俺听说，“牛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馆主是神仙一样的人物。俺想着，俺好好干，等哪天桥主高兴了，能不能……能不能求馆主给牛丫看一眼？神仙手段，说不定能治呢？“

杨天化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神仙手段，说不定能治呢。

这大汉不知道，他眼里神仙一样的馆主，夜里往麻袋里装的，就是像他妹妹那样活生生的人。

“牛石。“杨天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妹妹，现在在哪儿？“

“俺姑家。城南。“牛石说，“俺姑父家地方大，俺娘在姑家帮工，顺便照看牛丫。“

“最近去看过吗？“

“上旬去的。“牛石的眼睛亮了，“牛丫精神还不错！还让俺给她带糖人儿！“

杨天化点点头，没再问。

晌午，杂役们歇工，在后院比力气。

这是镇山馆杂役的老规矩——干活之余，比比力气，赢了的下工能多领一个馒头。管事说，这叫“练着干活“。

今天比的是搬石磙。演武场边上有五个石磙，最轻的八十斤，最重的二百二十斤。

杂役们挨个上场，搬到一百二十斤的，就只有三个。

轮到牛石。

大汉搓了搓手，径直走到最重的二百二十斤石磙前，弯腰，扣住，沉肩——

“起！“

石磙离地。牛石憋红了脸，脖子上青筋暴起，抱着石磙走了十步，才“轰“地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