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百川归海

天成十一年(935年)三月初三,开封。

距离冯道离世,整整二百零一天。

距离天下共商会闭幕,整整一年。

小皇子站在四方馆顶楼,看着窗外。柳树绿了,桃花开了,护城河里的冰早就化干净了。

“殿下。”韩熙载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厚厚的文书,“各方参会名单,齐了。”

小皇子接过名单,一页一页翻下去。

江南:徐知诰亲率,随行官员三十人,工匠五十人。

太原:李从敏亲率,随行官员二十人,工匠四十人。

魏州:石重贵亲率,随行官员二十五人,工匠三十人。

草原:其其格亲率,随行头人二十人,工匠三十人。

契丹:耶律李胡亲率,随行部将十人,工匠二十人。

吴越旧部、荆南、闽国、南汉……二十三家势力,一百七十位代表,三百名工匠。

名单最后,是三个小字:“张怀仁。”

小皇子愣了一下。

“安民坊的张先生?”他问。

“是。”韩熙载说,“他以‘天下技术联盟教育司特邀观察员’身份参会。安民坊去年新开了八间,他管着三十几个先生,够资格。”

小皇子点点头。

“韩大人,”他忽然问,“你说,这一年来,变化最大的是谁?”

韩熙载想了想。

“臣不知道。”他说,“但臣知道,变化最小的,是太傅立的规矩。”

“规矩没变,人都在变。”

小皇子沉默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该去会场了。”

辰时正,共商会会场。

还是去年那个地方,还是那三张大桌,还是挂着“利”“规”“势”三块木牌。

但人变了。

去年坐在这里的,是周主事、王先生、石敬瑭、巴特尔、耶律图——都是“代表”。

今年坐在这里的,是徐知诰、李从敏、石重贵、其其格、耶律李胡——都是“主公”。

韩熙载站在台侧,低声对小皇子说:“殿下,他们都亲自来了。”

小皇子点点头。

他走到台前,环视台下。

二十三家势力的主人,三百名工匠代表,一百位百姓代表——去年站在这里的百姓,今年还在。

“诸位,”他开口,声音比去年稳了很多,“一年前,也是三月初三,我们在同一个地方,开了第一届天下共商会。”

“那时谈了三件事:税怎么收,路怎么通,仗怎么停。”

“今天,朕想问问诸位——这三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徐知诰站起来。

“江南税则,天成十年全年商税八万七千贯,已按联盟标准缴纳。”他说,“江南境内,旧有税目一律废除,沿途关卡全部撤销。商队从金陵到开封,过去要走四十天,缴十二道税。现在走二十五天,缴一道税。”

他顿了顿:“江南商人,今年多赚了十五万贯。”

满座低低的惊呼。

十五万贯。

够开多少间安民坊?

李从敏第二个站起来。

“太原百工院分号,天成十年改良技术十七项,申请专利十四项。”他说,“太原火铳,射程比一年前远了五十步,寿命延长了一倍。现在不卖军械,只卖技术。一年专利费收入,比卖军械多三成。”

他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工匠代表。

“太原的工匠,有一半在百工院总号进修过。学成回来,手艺涨了,工钱也涨了。”

石重贵第三个站起来。

“魏州榷场,天成十年全年交易额四万七千贯。”他说,“契丹马、草原皮、中原铁、江南布,都在榷场换。边关驻军,从两万减到八千,省下的军饷,够开五间安民坊。”

他顿了顿:“魏州今年,不打仗。”

其其格第四个站起来。

她不会说官话,但这一年学了不少,磕磕绊绊地开口:

“草原……驿站牧场,一年接待商队……一百二十支。收入……五千贯。草原人……学会了契约,学会了算账,学会了……守规矩。”

她看向台下那些草原头人。

“草原的娃,现在有三十个在……安民坊读书。还有二十个,在百工院学手艺。”

最后一个站起来的是耶律李胡。

他的官话比其其格还差,但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努力说清楚:

“契丹……去年派了二十个人,去百工院……学冶炼、学农垦、学建筑。今年还要派……三十个。”

“契丹人……以前只会骑马打仗。现在……学会了种地、学会了造房、学会了……算账。”

他看着小皇子。

“殿下,契丹……不想打仗了。”

二十三家势力,一个一个汇报。

有长有短,有好有坏,有顺利的有磕绊的。

但每个人汇报完,台下都响起掌声。

不是礼节性的,是真心的。

因为每个人都听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