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王宫倾覆,安南归靖

安化王朱寘鐇骑在那匹高大的黑马上,玄色的山文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目光从前方那座敞开的城门洞上缓缓扫过,又沿着城墙的边缘移动,扫过那些已经被炮火削平的垛口和断裂的墙体,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这座城池确实已经被彻底打开了。

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保国公朱晖骑在一匹枣红色的战马上,同样穿着一件银白色的山文甲,腰间系着狮蛮带,挂着一柄长剑。

他的表情比安化王更加平静,目光从城门洞上扫过之后,又沿着城墙两侧的延伸方向看了一遍,然后微微侧过头,朝身后看了一眼。

他身后,那一万五千名将士已经完成了从行军状态到展开状态的转换。

最前排是火枪手,穿着深灰色的铁甲,手中握着那杆乌黑发亮的燧发枪,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银灰色光泽。他们身后是长枪手和刀盾手,队伍排列整齐,没有多余的交谈和杂音。

朱晖的目光在那些阵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右手,手掌朝下,轻轻一挥。

他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已经在心里把这句话反复核对过很多次之后的从容:“留下五千人,封锁四门,守住各处缺口,防止城内残余敌军和重要人物趁乱出逃。”

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说下去:“另外一万将士进城,逐街清剿。”

他身后,一名副将抱拳应了一声,转身跑向队伍后方传令。

片刻之后,五千人从阵列中分离出来,沿着城墙外侧向东西两侧展开。

他们的动作利落而有序,没有多余的交谈和犹豫,像是在行军途中已经把这一套流程反复演练过许多次。

很快,五千将士便迅速占据了城墙的各个缺口和城门位置,在那些被炮火打开的通道上布设了简易的哨卡和拦截点。

剩下的一万将士则在城门洞前方重新列队,组成了一支规模紧凑、全副武装的进城队伍。

最前面是火枪手,在他们身后是长枪手和刀盾手,队伍排列成四列纵队,靴底踩在被炮火翻过又被清晨露水浸湿的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像是无数根木桩同时被夯进土里的声响。

朱晖侧过头,目光落在安化王身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时才有的审慎:“殿下,进城吧?”

安化王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依然落在城门洞的方向。

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已经做出了决定之后才会有的笃定:“进城。”

他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那匹高大的黑马迈开步子,沿着城门洞前方的官道,一步一步地朝那座敞开的城门走去。

马蹄落在湿漉漉的黄土路面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他身后,朱晖也策马跟上,然后是那一万已经列队完毕的将士。

脚步声和铠甲碰撞的细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连绵不绝的洪流,沿着城门洞缓缓涌入昇龙城。

穿过城门洞的那一刻,光线从城墙内侧的阴影中重新亮起来。

安化王的视线从狭窄的门洞中移出,落在城门内侧那片被炮火翻过的广场上。

晨光从城墙上方斜斜地照进来,将那些碎石、断瓦、残旗和被炸翻的辎重车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一幅被反复涂抹过后又任由它自然干涸的陈旧油画。

广场上的场景比他预想的更加安静,那些在炮火中受伤的守军士兵已经被抬走了一部分,有几个伤兵正靠坐在城墙根下的废墟边。

其中一人正用一块撕下来的布条缠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看到那支铁灰色的队伍从城门洞中涌进来时,手猛地顿住了,但很快就低下了头。

安化王的目光从那片广场上扫过,然后落向广场深处那些延伸出去的街巷。

从城门到王宫的主街两侧,房屋的墙壁上留有多处弹片擦过的痕迹,有的地方门板已经不见了,露出黑洞洞的室内。

街道的石板路面上散落着碎瓦和尘土,有几段已经被士兵们初步清理过,露出一条大约能容两列人并行的通道。

他侧过头,朝朱晖的方向看了一眼。

朱晖会意,微微颔首,然后抬起右手,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最前排的副将看到那个手势,转身对身后的各队队长下达指令,声音沿着队列传递,简短而明确。

队列最前方的数十名火枪手随即从纵列展开为横队,端着枪,开始沿着主街向前推进。

安化王骑在马上,跟在火枪手横队后方约二十步远的位置,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他的目光跟随着前方那道铁灰色的横队,看着他们如何在每一个巷口停下来,如何确认两侧的阴影中没有埋伏,如何根据街道的宽度调整队形的松紧程度,确保在每一个可能出现敌人的位置都有人正在盯着。

最初几条街巷的推进十分顺利,那些躲藏在房屋和巷道中的守军士兵,在看到火枪手的铁灰色身影出现在街角的时候,大多选择了放弃抵抗。

他们有的从藏身的屋子里走出来,双手举过头顶,跪在街边的墙根下,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不敢抬头看那些正在从他们面前经过的甲胄和枪管。

有的已经瘫坐在墙角处,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火枪手们在经过那些跪地士兵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做多余的处置,只是在确认对方没有携带武器之后便继续向前推进,把收容俘虏的工作留给后面跟上来的长枪手们处理。

偶尔也会遇到一些藏在暗处的抵抗者,在穿过第三条街巷的时候,前方右侧的一道矮墙后面忽然有人探出半边身体,手中握着一张弓,弓弦已经拉满,箭尖直指队列前方。

火枪手横队前排的一名什长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已经完成了瞄准、射击的动作,整个流程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气呵成。

枪声响起,那个身影在箭矢离弦之前就已经向后翻倒,消失在矮墙后方。矮墙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像是有人摔倒在地面上的声响,然后便没有了其他动静。

类似的情况在第一轮清剿的半个时辰内出现了五六次,大部分抵抗发生在街巷深处和院落内部。

那些试图躲在门后伺机偷袭的守军,在火枪手破门而入后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火枪手们在进入一间屋子之前,会先在门外侧身观察片刻,确认视野内没有明显埋伏,然后以两人为一组快速进入,一人举枪瞄准,一人持刀跟进搜索。

偶尔有从屋后或内室冲出来的抵抗者,枪声响起后便很快归于平静。

在继续向前推进了大约三条街巷之后,一名斥候从前方快步跑回来,在安化王马前停下,抱拳行礼。

他的声音因为跑得太快而有些急促,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殿下,都督,前方就是王宫了。宫门紧闭,宫城城墙上有大量守军,粗略估计至少有三四千人。”

“宫门紧闭,宫城城墙上站满了人。那些守军没有主动出击,但也没有要开城投降的迹象,看起来是打算据守宫城。”

安化王勒住马缰,目光落在前方那条正在变得越来越宽阔的街道尽头。

那是一座比周边建筑高出不少的宫城,灰色的宫墙在清晨的日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宫墙的轮廓隐约可见。

宫墙上方的垛口边缘有一些人影在缓慢地移动着,看到明军的身影出现在街道尽头,那些人影的动作明显加快了。

宫城与街道之间隔着一段大约两百步的开阔地,那开阔地原本应该是一座广场,此刻地面上同样散落着碎石和尘土,残留着被炮火波及过的痕迹。

宫门紧闭着,两扇朱红色的木门严丝合缝地嵌在门框里,门上包着铁皮,铁钉排列整齐。

安化王在距离宫门约三百步远的位置勒住了马,没有继续向前推进。

他身后,朱晖也勒住了马。

朱晖的目光同样落在那座宫城的方向,从那扇紧闭的宫门上扫过,又沿着宫墙的边缘移动,像是在估算宫墙的高度和厚度,以及宫墙上那些守军的数量和分布情况。

与此同时,一个人影出现在宫墙中段垛口后面,穿着深褐色的官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颌下蓄着长须。

那身影站在垛口后方,微微探出上半身,目光落在下方的大明将士身上,又扫过更远处那片正在列阵以待的明军阵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