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先说情况。”郑耀先把窗帘拉上,示意他坐到对面。
宋孝安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叠手写的报告,递了过来。
“六哥,武藤这次出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显然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他没有抓人,也没有搞暗杀,他打的是我们的钱和通讯。”
“具体说。”
“三件事。第一,他通过日商会和正金银行向法租界当局施压,说我们的三个地下钱庄涉嫌洗钱。法租界那边还真就配合了,把三个钱庄全部查封。现在上海区的外勤经费全部断了,线人的安家费发不出去,已经有两个线人主动来找我说不干了。”
“第二?”
“死信箱。武藤不知道从哪里搞清楚了我们几个死信箱的位置,没有直接破坏,但派了一帮中国混混日夜在附近晃悠,那些混混不做别的事情,就是蹲在那里抽烟嗑瓜子,见谁靠近就盯着看。我们的联络员不敢去取信也不敢去放信,整个暗号系统等于瘫痪了。”
“第三?”
宋孝安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
“第三是最让我担心的。赵简之前天夜里例行巡查的时候发现,华懋饭店对面的一栋洋楼三楼窗户上新装了窗帘。那个位置正好能看到我们以前开碰头会的那个茶楼。我让人去查了一下,那间房子一个礼拜前被一个日本商人租走了。”
郑耀先听完这三条情报,没有马上说话。他把宋孝安的手写报告翻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到了一边。
窗外的田野在夜色中飞快地后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
“武藤这一手不是打仗,是掐脖子。”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他不想跟我们硬碰硬,因为硬碰硬法租界会管。他要做的是让我们的情报网窒息,活活闷死,而且从头到尾不留任何把柄。”
宋孝安用力点了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我想过各种办法,但都没有用。钱庄被封是走的法律程序,我找了查理总督察,他说这次是日商会直接向公董局施压的,他也拦不住。死信箱那边我想过换地方,但武藤肯定还会盯过来,换一个地方等于暴露一个新地方。”
“你做得对,换地方是饮鸩止渴。”郑耀先拍了拍宋孝安的肩膀,“别急,让我想想。”
火车在黑夜里轰隆轰隆地朝南开。
郑耀先半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脑子里飞速地运转。武藤这个人,他打过好几次交道了。此人不是枭那种孤狼型的对手,他更像是一条缩在深水里的鳄鱼,一旦出手就是要咬断猎物的喉咙。
从经济切断到通讯瘫痪再到暗中监视,三板斧环环相扣,每一招都卡在了法律的边界之内。这不是蛮力,这是绞索,
但绞索有一个弱点,它需要时间。
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他就能找到解套的办法。
郑耀先睁开了眼睛。
“孝安,回上海之后我不住安全屋。”
“啊?那住哪?”
“华懋饭店,套房。”
宋孝安愣住了,“六哥,那里是武藤的眼线最密集的地方……”
“所以我偏要住那里。”郑耀先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武藤想让我们缩成一团等死,我就反过来,高调到让他不敢动。他安排在暗处的那些棋子,最怕的就是被放到明处。”
宋孝安看着六哥的脸,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这就是六哥,不管天塌下来还是地陷下去,只要他在,就塌不了也陷不了。
火车汽笛长鸣,穿过了苏南平原上最后一片漆黑的田野,前方的灯火开始密集起来。
上海到了,
与此同时,在上海法租界贝当路的一间二楼公寓里,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
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副德制小型望远镜,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着街对面的那家咖啡馆。
她的代号叫“蛾”。
咖啡馆的灯已经灭了,打烊的牌子挂在了门上。老板娘在里面收拾杯盘的身影隔着磨砂玻璃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蛾”放下望远镜,在一本小册子上记下了时间:21:47,目标关灯,较昨日提前三分钟。
她合上册子,往嘴里丢了一颗薄荷糖,然后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报告长官,已连续观察七天,目标生活规律极其固定。建议进入下一阶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低沉的声音。
“进。”